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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听得懂身体的呐喊
来源于:互联网时间:2014-02-13 08:06:17

你可曾听得懂身体的呐喊

选自毕淑敏著作《心灵的密码》

露易丝·海是美国最负盛名的心理治疗专家,她揭示了疾病背后所隐藏的心理模式,认为每个人都有能力采取积极的思维方式,实现身体、心理的整体健康。也许有人会以为露易丝·海一定是个得天独厚超级健康的人,要不然她何德何能有资格来写这样一本教诲众生引渡痛苦的书呢?要知道,《生命的重建》自1984年出版以后,截至2002年,英文版已经印刷了71次,销量达到了2000万册。

其实,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红颜薄命、饱经沧桑。她的童年风雨飘摇,穷困潦倒,自幼父母离异,5岁的时候就遭受了强暴,少年时代一直受着凌辱与虐待。后来她逃到纽约,历经坎坷成为一位服装模特,嫁了人。14年后,她被丈夫抛弃,后来又被确诊患了癌症……

但是露易丝·海没有被命运之蹄踏成齑粉,而是用残破的碎片重构起了自己的思维大厦,提出了"整体健康"的观念。在她的这本书里,流淌着温暖的智慧,传授着行之有效的方略。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书中有一个问题列表,列出了你现在有的疾病和以后可能有的疾病名称,并且探讨了这些疾病的内在原因。

心理不适可以导致生理上的疾病,比如你工作压力太大感觉疲惫不堪,老板让你加班你不得不加,这时候你就很可能得上感冒。你名正言顺地赖在床上得以休养生息,感冒就成了你的朋友,荣登了心身疾病的谱系。露易丝把各类疾病排起队来,明晰地列成表格让人按图索骥,实在是聪明而且大胆。我不敢说这些起承转合的规律一定千真万确,但起码很大部分是非常实用的。

比如"疼痛",可能是因为渴望得到爱,渴望被拥有而不能被满足。比如导致"贫血"的心理原因可能是态度消极,缺少快乐,并且害怕生活。再比如"脓肿",是由于对你不愿意丢弃的信念,感到了愤怒。还有"背部不适",是因为感到生活难以支持……

这个表一共占了44页,每一次我读到它们的时候,都充满好奇并怀有敬畏。我们的身体里面居住着我们的心理,它们水乳交融互通有无,在暗地里主宰着我们的生涯,而我们常常一无所知。露易丝的书不一定放之四海而皆准,起码提供了一份详尽的情报,让我们从此在心身疾病面前不再盲目和茫然,继而重整河山再造健康。

露易丝•海列出的这个表,我不知道是不是完全符合中国人的体质。比如她说脓肿是因为"感到受伤害,被轻视,想要复仇而产生的思想波动"。比如她说扁桃腺炎是因为"家庭发生冲突,吵架,孩子发现自己不受欢迎,是个负担"。说到女性常见的乳腺问题,露易丝•海说这是因为"乳房代表母性、养育和营养,如果乳腺出了问题,多半是拒绝给自己营养,把其他人看得比自己重要。过度溺爱别人,过度保护别人,过度忍受"……

还有很多很多,让你看了不由得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我们原以为那些在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多只是玩笑般的发泄,却被身体这个忠实的同伴一字不落地牢牢记祝它们以为我们的这些话都是深思熟虑的命令,它们宁肯自己吃苦受罪,也要千方百计地去执行你的指令。

说到这儿,我想起了自己的一段往事。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北京的一家工厂担当卫生所所长。那是一家重工业工厂,有数千工人,炼铜的炉子终日炉火熊熊,一线职工三班倒。这就要求医生们也要三班倒,诊所时时刻刻都要亮着灯。诊所有十几位大夫,化验、X光、内外科、药房、治疗室都有设立,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时还是公费医疗,工人们大病小病都要在卫生所诊治,每天处方满天飞,还有每星期的例会,上面的检查工作,年终的总结报告。要是有人重病,就得联系医院。要是有人死了,就得负责火化……我不厌其烦地写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明,我当的这个官儿,可能是全中国最小的职务了,但是非常繁杂。正在这时,我被鲁迅文学院和北师大联合举办的文学研究生班录取,同班同学还有莫言、刘震云、余华、迟子建,等等。这自然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卫生所所长去读文学的研究生,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报到的那一天到了,我到了鲁迅文学院的门口,却终于没有走进去。我对一位偶遇的同学说,请你帮我转告校方,我因为实在没有法子平衡上学和本职工作之间的矛盾,只好不学了,请老师们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说完这些话之后,我真是强忍着眼泪,离开了学校。我至今要感谢我们厂的党委书记和厂长,他们得知此事之后,专门开了一个会,集体决定支持我去读书,照发我的工资奖金,唯一的条件是我还要把卫生所的工作抓起来。有课的时候去上课,下了课之后,就回到工厂上班。我非常感谢他们。

就这样,我在同学们都完成了预科的学习之后,直接参加入学考试,开始了正式的学习。那时候,学校每周四天有课,其中有两天是全天上课,还有两天是半天有课。我每天上完课之后,就赶快回到工厂卫生所去履行所长的职责。当时北京市电力紧张,我们厂是耗能大户,星期天是用电低谷时间,我们要照常上班。厂里的休息日是每周二,正好那一天鲁迅文学院是全天有课。这样的结果是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没休息过一天。每周七天,在学校四天,其中有两个下午赶回厂里上班。在厂里是三个整天加上两个半天。

每日奔波的路程将近四个小时。我和同事们同学们半开玩笑说,这样一年跑下来,我在北京城完成了一次长征。刚开始还好,但慢慢地我开始感到非常劳累,夜里噩梦连连。不是梦见自己上课迟到,就是梦到自己在临床医疗上看错了病,把人给治死了。我第一次感到时间像一条在酷日下晒了三个月的毛巾,再也拧不出一滴水来。我会在所长的位置上算错了药费,也会在"鲁院"的课堂上心猿意马,想着某个老工人住院快死了,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据上次看他的人说,他一个劲儿地念叨我,说毕大夫这个人为什么不来看我呢?按说她是个好人呢……

人好像变成了一个已经炸成无数片的红气球,到处都是破碎的不规则碎片,我觉得自己马上要弹尽粮绝。有时候脑子会跳出一个念头--我干脆生一场重病吧,这样就可以不用两条战线同时作战了。只是,生一场什么病呢?我对着自己苦笑一下。如果是头痛感冒,无论你当时发多么高的烧,哪怕咳嗽得快吐血,人人都知道用不了几天就会慢慢康复。这个病太轻了,达不到目的。要不得心脏病吧?细一琢磨,不行埃心脏病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用心电图等仪器才能诊断,跟一般人说不清楚。就算你把心电图贴成大字报,别人也会说你一个当医生的人,没准是自己攒的呢。心脏病被否决之后,我想,要不,就得肝炎吧!倘若眼珠子都黄了,谁还能说你是装病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立马枪毙了。不成不成!这病太严重了,万一转成慢性的,就会变成肝硬化、肝癌……遗患无穷。再说啦,这病有传染性,会给家人和同事同学带来很多麻烦,不妥不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然,就得个椎间盘脱出?这个病也是个慢性病,人人都知道要好好休息呢!再一思忖,不成。如果真是躺倒了,卧床不起,班自然是不用上了,但还怎么上学呢?

胡思乱想一阵,脑子也迷糊了,就昏然睡去。梦中还在想,如果有一种病,看起来很严重,但对自己的重要脏器没有太多的损害,别人又能一眼看出你病了,那就好了……

几乎每天都是在困倦和焦虑中度过,不过只要太阳升起来,我就精神抖擞地奔跑在路上。有一天,我像往日一样早起,刷牙的时候,突然没有法子鼓起腮帮子漱口了,水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向下流淌,顺着我的脖子流到锁骨上的凹陷处,然后洒落在衣襟上。在我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十岁的儿子走过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不要做出鬼脸来吓我……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妙,赶紧去照镜子。这时我爱人正好看到我,他说,你的右半边脸,好像一张门帘似的垂了下来……

我已经走到了镜子前,在镜子中,我看到了一个口眼歪斜的女人,眼睑下垂,鼻子向一边耸着,嘴角夸张地耷拉着,一行口水亮闪闪地坠下……

这就是我吗?疲惫我早就知道,脸色不好我已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这张歪鼻子斜眼的丑陋尊容,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我是个训练有素的医生,马上就为自己做出了诊断--面神经麻痹。我并不慌张,按部就班地去吃早饭。这个平时很简单的动作,现在变得十分困难。我喝的粥都洒了出来,弄脏了衣服。我吃进嘴里的一根咸菜,不知怎么搞的,到了那不听指挥的右颊,其结果是既不能咀嚼,也无法吐出来。

半边肌肉麻痹,仿佛一群军事政变的叛兵,根本不听指挥。百般努力劳而无功之后,我只好把手指洗干净,挖进牙齿和腮帮子的缝隙,才算把那执拗的半根咸菜掏了出来。一边眼睑完全失控,不能眨眼。眼球裸露的时间久了,十分酸涩,我就要用手指把眼皮抹下来,仿佛在为死不瞑目的人收拾残局。不同的是,死人的眼睛闭合之后,就不必再睁开,但我还得注视世界。眼球得到休息之后,眼睑无法自动打开,我必须再用手指帮忙,把上眼皮揪起来,如此才看得见路。

虽然多了若干规定以外的动作,我还是赶在平常上班时间之前,把自己和家务料理清楚,送孩子上学,然后骑上自行车到厂里上班。唯一不同的是,当时正值冬天,半边嘴唇麻木不能合拢,冷风冲灌,我戴上了口罩。眼肌罢工,不能正常眨眼,我目光炯炯直视前方,尘风吹袭眼球。抵达卫生所的时候,我泪流满面。

同伴们惊奇地问这是怎么了,最先他们还只注意到我的眼。我拉下口罩,一言不发。我想看看自己的诊断是否正确,医生们一致惊呼起来,你是不是中风了?

我笑笑说,没有那么严重吧?

众人匪夷所思地望着我。我后来才意识到,面神经麻痹的人的笑容是十分诡异的。功能正常的那一侧面肌群,由于对侧的无力,相比之下变得很强大,把脸颊向本侧高度牵拉。其结果是半边脸僵化如铁,那半边脸则直向耳朵根聚去,形如骇人的破损面具。

有人说,毕淑敏,求你别笑了。赶快上天坛医院,那儿是国内脑科权威,要知道有些面瘫是颅脑病变的前奏。我说,今天还有几项工作,我处理完了再走。

头有点眩晕,手有些无力,我戴着口罩,一丝不苟地完成我应做的工作。这时候,同伴们为我安排的救护车已经在卫生所外等候。我说,我可以自己坐车到天坛医院去,面瘫并不是危症。

大家说,可你是卫生所所长埃咱们连这点便利都没有吗?况且现在并不能肯定你就是单纯的面瘫,若是颅内和脊髓引发的病变,当然也算急症了。

我说,同志们啊,厂里只有一辆救护车,车间里炉火正红。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铜水四溅、车床伤人的事故!如果真是在我使用救护车的时候,出了危难情况,要用救护车急送病人,可车被我占用了,事后一追查,我只不过是个小病,耽误了工人的重伤。你们的好心,岂不毁了我一世英名?

同伴们只好不再坚持。待所有的繁杂事务都告一段落之后,我自己坐公共汽车到天坛医院去看玻神经科的医生说,他们可以肯定已经出现了面神经瘫痪的所有症状,但还要查一查原因,排除颅内肿瘤和感染等原因。

我安安静静地完成一系列的检查,脑海中却很平静,我知道我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在摄完颅脑的CT片子之后,医生嘱咐我暂且回家静养,如果病情加重,出现肢体的麻木和瘫痪,速来急诊。然后,他给我开了大量的激素和数周的病休。

我走出医院,仰望苍天,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我直觉这是我的身体为我找到的一个理由。我得了一个病,这个病,人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来,不用我多作解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容貌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已被疾病毁容,人们会生出同情之心,不会怀疑我是诈玻最重要的是,我有了请假条,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再履行工作的职责了。

我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吃了很多激素(为了阻遏面神经的继续病变,当时对付此病唯一有效的方式是使用大剂量激素),体重大增。为了让歪斜的口眼早日复位,一日数次用艾条熏面颊,用四寸长针贯穿穴位,半边脸糊满了黄鳝血……想起来,一定是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我每天戴着口罩去上课,以至于很多年之后,有的同学还说,对毕淑敏的印象嘛,她总是戴着口罩上课,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医生似的。因为嘴唇不能闭拢,上英语课的时候,我屡屡发音不准,老师以为我不用功。我后来悄悄找到老师,取下口罩让她看了看我的嘴脸。她闭了一下眼睛,说,好吧,毕淑敏。请放心,以后课堂上,我不再提问你了。

我的脸,在我文学研究生课程结束之后,才基本复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身体对我的一个回报,它让我因此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得以完成我的学业。不然的话,我很可能就要中途辍学了。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核心意思是--我相信我们的意志会强烈地干扰我们的身体。其实啊,我们的身体是那么可爱,它的智力水平有点像一个孩童。它很想表现得乖,让我们的思想和意志满意。它甚至听不懂哪些是反话,哪些是气话,哪些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并不需要当真的。它没有这么复杂的分辨能力,它还比较原始,相当于人类进化的早期。很多时候,它以为是在帮我们的忙,其实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后遗症。当然,我们也常常会从中获利。

不过,若是今天我再遇到读书和工作相冲突的事情,我不会让身体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我会直接找到领导申明困难,也许放弃学业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毕竟来日方长,不必让身体用这种惨烈的形式发言,才为自己赢得了喘息之权。

身体本来是想时时刻刻把自己的变化和感知告诉人们,可惜人们不重视。因为婴儿的表达常常被忽视,于是他们也学会了忽略自己的感受。说起来,在感觉的灵敏度方面,我们早已退化,输在了动物后面。证据之一就是我们只能凭借仪器预报地震,还常常不准。但蛇蟒鼠类,却早有预知。

亲爱的朋友,请你充分认识到,我们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倾听着我们的吩咐,预备着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虽然这个忙常常是倒忙,帮不到点子上。但这不是身体的过错,是我们整个系统超过了负荷,又没有找到有效的解救方法。身体就像雪灾中的电塔,一层层冰凌覆盖,终于在某个时刻,轰然倒下。如果早一点除冰,结局就很可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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